【狮子温那年那物系列】戴玫瑰的小狐狸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狮子温  一个阴冷的冬日，我还缩被窝里犯懒呢，猫女友突然找我：“江湖救急！罗托鲁阿有套我心仪的老首饰准备出手，物主条件极诡异，只有你能帮我，半小时后出发！”。

匆匆梳洗，上了她的车，我才来得及疑惑：“我又不懂鉴别古董，干嘛大周末的扰人清梦？”

女友今天的装束极为复古，眼神也是扑朔迷离：“这套首饰我跟很久了，不是钱能搞定的，那女人要和一个会日语会中文还得会背名著的人谈，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当时真的是脱口而出：“我去！有钱人都这么不消停呢？卖个首饰还要吟诗作赋拼日文，不会是想比武招亲吧？狮子我的性取向可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只爱帅哥，要么有才，要么有貌，绝对是富贵不能淫啊！”。

在女友再三确保人身一定安全的情况下，我们驱车五个小时，来到了新西兰最有名的温泉小镇：罗托鲁阿。

罗托鲁阿就是一个坐落在大大小小温泉湖泊上的美丽小镇。还没进小镇呢，就已经是处处湖光潋滟，山色迷离，游禽戏水，海鸥翔空，空气中硫磺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城市，就连阴沉沉的天，都被烘暖和了。

绕过几个灰黄泥浆沸腾的知名温泉，在一条极为幽静的小路尽头，突然一堵绚烂的花墙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在对讲机前通报了姓名后，那堵花墙突然分开，铁轮磨地的声音才让我注意到原来这惊艳的花墙是无数娇美的玫瑰层层缠绕在雕花铁门上做成。一边赞叹主人的巧思，一边继续驱车向前，过了一泓翻腾着气泡的小小温泉后，一栋象牙色的三层小楼俏生生地立于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小楼四周，艳艳开着或深或浅的各色玫瑰，沁香，让人迷醉。

轻轻敲开浅象牙色的雕花木门，一阵淡淡的幽香，面前立出个精致到让人羞愧的年迈妇人，她刚展出一个浅浅的笑，我就一下明白了为啥她非要找个会日语的人前来：这是一个日本人。

而且是一个很像日本现任老皇后美智子的日本女人：白腻的小脸庞上有细细的眉，细细的眼，翘翘的鼻子，小小的嘴。她笑的时候，唇角上扬，正好和弯弯的眉眼形成了一个妩媚的椭圆，让我联想到的第一个词语就是：狐狸！

这个叫美枝子的老妇很是爽快，既没有日本女人的繁文缛节，也没有买卖双方的例行寒暄，只用她依旧清亮的眼睛对我俩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就直接带我们来到一间铺设华丽的卧室，自己半倚着一张铺着纯白长毛貂绒的贵妃榻，指着壁炉前的一只玫瑰红沙发，轻轻说：“沙发还是地上？请随意，不用拘束，我只想讲个故事。”。

于是，在劈啪作响的暖炉旁，就着一瓶粉红的玫瑰气泡酒，老妇人随手拨弄着一块黑色丝巾上的老象牙配饰，用妩媚而磁性的声音，笑眯眯问道：“小姑娘，你是平成12年到的日本啊，那就是刚好新世纪的开端2000年喽，你可知道昭和18年是什么年头呢？”。

在一个处处金发碧眼说英语的国度，突然被一个操着纯正东京口音的老妇人用复杂的旧式日语问出昭和纪元，我真的有点发蒙，掐指算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回答：“1943年？”。

老妇人脆脆地打了个响指，玫瑰红的指甲在午后的阳光里快速一闪，把我们带入了一个迷离而又久远的时代：

1943年的日本，因为两年前的偷袭珍珠港事件激怒了美国，让美国痛下决心投入第二次世界大战。在美军一年多的拼命复仇中，日军的颓势越来越明显，国内经济也越来越窘迫，就连天皇鼻子底下的上野动物园都开始宰杀动物当做食物卖给饥荒的平民了。

年方20的美枝子虽然不懂战争，可也眼睁睁看着愁眉不展的父亲关掉了一间又一间高档温泉，遣散了一批又一批多年帮工---箱根第一温泉大户的山本家，竟然出现了无力给女儿美枝子的成年礼定制一件崭新和服的窘况！

日本的成人礼其实源自中国古代的冠礼。中国古人在十八或二十岁时会举行束发戴冠之礼，此后才被作为成人看待，而在此之前，则披发不冠，称为“童子”。美枝子是有钱人家的长女，未婚夫正田久次郎又出自日清制粉公司的创始人家族（日本现任老天皇平成的皇后美智子就是其堂妹）。这样的大家族，就算经济窘迫，成人礼也是要比普通人家更加考究的，一切都按小笠原流的礼法和着装一丝不苟的进行着：

跟在“因みの親”的后面进到当地神社时，一座座彤红的鸟居巍巍立于春日明媚的阳光里，美枝子轻低螓首，暗数着黑漆木屐在青石阶上哒哒的响声。

有风轻轻地过，淡淡的香气袭来，几瓣柔嫩的樱花飘向她的肩头，竟再也舍不得离开那段如玉的雪颈，只蹭得她一阵阵难耐的瘙痒。明知与礼不合，美枝子还是偷偷偏了头，试图用一串串珍珠耳铛的摆动甩去花瓣，却无论怎样也难以遂愿。她焦躁起来，绝望地仰头皱眉，冲着湛蓝湛蓝的天做了个鬼脸，却听一声轻轻的“咔嚓”，扭头看去----不远的花树下，一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子刚刚放下了相机，裂开嘴来，冲着她淘气地挤了挤眼睛，两排雪亮的牙齿，在春阳下闪着熠熠的光辉。

美枝子被那双湛蓝的眼睛所惑，一下子停了下来，几乎被后面的“奉仕者”踩了裙裾，遂赶紧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地进殿，接鹿皮、对座、更衣、冠礼、冠成、三方披露、敬奉神酒、浅饮、尝膳、赠礼、答礼，恍恍惚惚终于做完礼成，美枝子腿都软了。好容易礼毕出了神殿，她第一眼就看向那株花树，又是一阵风过，宛如轻轻的叹息---那个英俊男子，宛如一场春梦，风过，便已无痕。

成人礼后不过几日，正田家的长辈便上门来议婚期了，美枝子借口害羞回避，跑到了自家一处正对富士山的露天温泉散心。恹恹泡在热气腾腾的桧木池子里，美枝子一次次想起未婚夫那张中规中矩无喜无忧的脸，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嫁给富商后的生活，想必是富足平静，没什么可以抱怨，可也没什么值得惊喜的吧？

漫展愁眉，看樱花俏立枝头---颤巍巍的花枝远处，是蓝天下美丽的富士山，山顶之上，是千年不变的白雪。那日日不变的风物，就算是到老白头，只怕也会厌了的吧？这么想着，美枝子突地站起身来，随性披了件浴衣，捡条小路，不管不顾地向山径深处走去。

仿佛泄愤般，美枝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直到突然抬头，发现周遭的景致已经完全不识，她看了看露出半边胸脯的浴衣，突然有了一丝焦急：这是哪里？

仿佛回答她心底的疑问一般，草丛中响起一声脆溜溜的口哨，接着是一个魅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Hi, pretty girl ！”。美枝子回头，草丛中一块平坦的山石上，懒洋洋躺着一个高大男子---成人礼那日，他在一株花树下，同样英俊地笑。

这个男人的笑，真的带了毒药，美枝子脑中一阵眩晕，不知不觉走近了他的身前：“Hi！”。那男子继续笑，湛蓝的眸中波光荡漾：“我叫安东尼，你呢？”。美枝子刚要张口，他的食指便轻轻按上了少女的樱唇：“可不可以叫你小狐狸？你的笑，比狐仙还美。”。

不等美枝子说话，安东尼就拉她和自己并肩而坐，捡起翻看了一半的书，温柔问道：“一起看书可好？”。美枝子看了看封面，眯起眼睛笑了，真的如小狐狸般柔媚：“《小王子》？我的最爱。”。安东尼探身，绕过她的肩头，去摘她身后的一朵玫瑰花，他的胸膛正好在她头顶上方，有浓烈的阳刚气息，熏得美枝子的小脸，顿时如盛开的玫瑰。她迷迷糊糊接过安东尼递过的鲜花，看他翻着书页，用磁性的声音对着她耳边轻轻吟诵：“倘若一个人对一朵花情有独钟，而那花在浩瀚的星河中，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他只要仰望繁星点点，就心满意足了。”。

教会学校毕业的美枝子英文绝佳，一下子听出了安东尼的示爱，又是害羞又是兴奋，她轻轻闭上眼睛，听那个男人一边翻书一边深情地念：“如果你爱上了一朵在一颗星星的花，那么你看所有的星星都像开着花一样。那是多么美好啊，天空中盛开着无数朵花，无数朵你所爱的花。”。

阳光渐渐热了起来，烘得美枝子越发地眩晕，她微微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深情的目光---那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唇角一热，整个世界慢慢转了起来，一点点陷入安东尼辗转缠绵的深吻中。吻至几乎断气的时分，两人的唇舌才轻轻分开少许，安东尼爱怜横溢地捧着美枝子的脸，一寸寸浅浅地吻，一边吻，一边咬着她的耳朵柔声询问：“小狐狸，你可知道，‘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

这句曾被美枝子深爱多年的话语一下子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渴望，她反手捧起安东尼的俊脸，轻轻地背起了《小王子》：“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背到这里，美枝子顿了一顿，鼓起勇气看着安东尼：“请你驯服我吧！”。

只这么轻轻一句，便如星星之火，顿时燎原：安东尼一个翻身，盖在了美枝子柔软的娇躯上：“小狐狸，你把我弄到咆哮了！”，在美枝子笑眯眯的目光中，安东尼所有的肌肉瞬间绷起，一把捞起她柔若无骨的柳腰，在绵若春水暖如朝阳的温热中长驱直入，翻江倒海地进行着一次又一次力量与美的霸气征服。

美枝子在痛并快乐着的潮水中起起伏伏，舒展了所有的细胞，在春风里尽情地欢笑。安东尼的汗水一滴滴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灼热、烂漫，如阳光下那朵艳艳的玫瑰花。

直到暮色四合，浑身酸软的美枝子才带着灿烂的笑容回到家中，严父已经脸沉得如冬日石块：“要嫁人的姑娘天黑才回家，成何体统！”，二话不说，把她锁在房中关了几天禁闭。

第三天夜晚，美枝子几乎急到疯掉的时候，窗棂突然轻轻响了一声，美枝子赶紧开窗，一块裹着布帛的小石块丢了进来。展开布帛，上面是安东尼漂亮的钢笔字：

“昨夜做梦，漫步在一片金黄的细沙滩上，土色的围墙上有血橙色的墙头，墙头之上，是如梵高《星空》那般绚烂的蓝天和日月星辰，远处，可以听到一声声的波涛拍岸。小王子牵着一只身穿水蓝纱裙的小狐狸徜徉海边，海风吹来，半透明的蓝色轻纱贴着他的小狐狸，紧紧的，紧紧的，高高低低。随着呼吸起伏的，有动人曲线上的点、线、面，还有小王子爱怜横溢的声音：‘今天才知道狐狸原来是白白的、滑滑的无毛小动物，像圆圆软软的小气球，可以温暖地撑满我的整个心房。’。星星在天空嫉妒地睁大了眼睛，照着那日草地边的一泓温泉，他们看着小王子彻夜躺在温泉边上，等着氤氲的雾气里，有狐仙缓缓升起。书里说‘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一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我很庆幸，有生之年，我珍藏多年的爱之玫瑰、寻觅多年的梦之星星，终于可以一起捧给被我驯服的小狐狸---那个可爱的，你！”。

美枝子再无犹疑，快速脱去长衣，用床单接绳从窗户遛到了地上，又从狗洞爬出院墙，带着一颗激动的心，奔到了月光下热气升腾的温泉边上---她的王子，果然静静地等在那里，看着她，开心地笑：“小狐狸气球终于飞出围墙啦？”，话未说完，便一把搂过了她，热烈地吻：“小狐狸气球，你是喜欢被抱软呢，还是喜欢被戳破？”。美枝子紧紧搂住情郎，一点点把他蹭入温热的泉水中：“我都要！”。

岸边栖息的野鸭被两人的戏水声惊醒，呆愣愣地看着月光洒在那对互相纠缠的雪白身体上：朦胧的雾气中，那对漂亮的男女，便如水中精灵，忽上忽下地嬉戏着，时快时慢地缠绵着。野鸭忍不住嘎嘎叫了几声，却刺激得那对男女突然狂放起来，啪啪的水声也更加响亮热烈起来，直到双双同时嘶吼一声，惊起了一滩鸥鹭齐齐飞起。整个湖面，却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只有低低的虫鸣声中，一双人儿的轻轻呓语：“我爱你。”。

这样的美好，在这眼温泉里夜夜上演，直至有一天，一群携带棍棒刀剑的武士来到了湖边，一个长须老人一边揪着美枝子咒骂厮打，一边命人往死里殴打身无寸铁的安东尼，直至安东尼奄奄一息濒临死亡时，美枝子将头磕出血来，咬着食指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永不再见安东尼，如违此誓，亡母在天之灵，永难安息！”。

“啪嗒！”一滴泪珠落在桌面上，老妇人的故事再也讲不下去了，身后的壁炉，噼里啪啦地响，我的心，却说不出得凉。很久很久，我终于忍不住打破吓人的静寂，轻声问道：“安东尼，他还活着？”。

老妇人点了点头：“美枝子坐上迎亲花车的那一天，安东尼被押送上了回国的飞机。这一生，他们再无相见。”。一边说，老妇人一边捧起那串精美的玫瑰花项链，对着阳光细细端详：“大婚那日，美枝子的颈上，戴的是安东尼送她的玫瑰象牙链，因为安东尼曾经说过：她是他心头永远的小狐狸，戴玫瑰花的小狐狸。”。

说到这里，老妇人声变喑哑：“我累了，象牙镯子的故事，明天请你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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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Les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