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狮子温那年那物系列】你是我的波塞冬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17年06月21日 01:35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狮子温 我在奥克兰有个好友,猫一般的女人,清软慵懒,偶一回眸,却满满的灵慧俏皮。周末,她笑眯眯电话我:“刚收了一副好物,红炉清茶,等你来赏。”。
作为一个附庸风雅,踏实装13的女文青,我顶爱的一件事就是周末跑到她家,一壶有机茶,几块烤甜点,看看她的老物件,听听那些陈年事,一个下午,就在历史的长河中悠然飘过。不用想家里青春期的妞,咬坏物的狗,写不完的作业和总花完的钱。清清的茗香旧事里,我才真的做回---那个一直想做的我。
于是,几十分钟后,我就坐在了这样一幅泛着岁月光泽的刀叉前。

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忍不住发起疑问:“好像不是象牙吧?每副叉柄上,这一丝丝透明的小细纹理好生迷人,有水的灵光和爱的力量呢!”。她抿嘴笑:“算你厉害!这是座头鲸的脊骨做的,背后有个你编都未必能编来的爱情故事呢。”。
“座头鲸?是那种每年夏天都会搁浅到南岛海滩上,引得全新西兰人都牵心纠肺,大人请假小孩翘课,千里驱车也要去救援的庞然大物么?”。
她点点头:“也就新西兰这种国土,这种文化,才能有这么大爱无疆的国民,把一切生物都看得和人一样重要,不惜人力物力来保护生态。”
确实,今年2月新西兰的盛夏时节,有600多头座头鲸不幸搁浅在新西兰南岛北部的“费尔维斯角”(Farewell Spit),此后的四五天里,所有新闻都在不间断的每隔一个小时播报一次实况,弄得新西兰全国各地的大人小孩都请着假、开着车,纷纷奔赴鲸鱼搁浅的海滩给鲸鱼披上防晒毯,用水桶一桶桶提来海水给鲸鱼降温。每天都有三四百名志愿者在赤日炎炎下一刻不停歇地为鲸鱼的生命奔跑搬运,一直到海潮漫上来,大家再齐心协力把鲸鱼推回大海中,然后用人墙拦住其他试图上岸的鲸鱼,直到五天后所有尚存的鲸鱼重返大海,这场全民救援活动才算告一段落。

可是人力终究有限,到底还是有300多头鲸鱼终于难敌曝晒,命丧海滩。“那这副刀叉上的鲸鱼骨,是取自这种搁浅丧命的座头鲸么?”。
女友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副刀叉,背后是1840年的一个感人爱情故事。”。随着她的娓娓道来,我心中越听越惊:这个故事,我竟在十几年前真的梦到过,在日本冲绳的一个小岛上!
当时的我,年少青春,有挥霍不完的精力和野性,居然疯狂到明知台风前线已经抵达冲绳,还执拗地找到一个不怕死的老渔民,让他带我出海,潜水去看北半球最大的珊瑚礁群。在五彩斑斓的海底看着水晶宫一般的多彩珊瑚礁,追着大大小小的七彩鱼儿来回嬉戏的时候,慢慢发现极目远处有一条浑浊的银线正从海底迅速蔓延过来,然后是渔民大声的呼喊,咒骂着把贪玩的我拉回渔船,拼了老命般把引擎开到最大。
再看天边,黑压压的乌云已经被海风赶着压了上来,那一刻,我突然有了几分濒临死亡的恐惧,一瞬间冷到发抖,看着天边的乌云开始祈祷。风快掀翻船只的那一刻,我的脑中突然精光一闪,一个古铜皮肤的结辫女孩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有着美人鱼一般曼妙的身材,黑珍珠一样晶亮的眼睛和曼陀罗一样迷人的笑容。慢慢地,船夫的咒骂我听不见了,脑中全是那个精灵般姑娘的喃喃述说---她和一个异族男子的不了情缘。
回到民宿的时候,我满脸满心都是泪,提笔就想写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却死活想不出她口中那位深情英俊的男子应该是什么模样;那时候也从未见过鲸鱼,只好把他俩的那头小鲸鱼设计成可爱海豚的小模样;时代呢?就明朝吧,一个明朝贵族公子和冲绳土著女孩,多么经典的设计!几乎都准备动笔了,突然想起来被我埋在另一个长篇小说里苦苦等更的岳家军们,于是只好对冥冥中那个精灵般的女子说声抱歉:狮子还有岳家军呢,等我写完俺家岳飞哥哥再来写你哈!
直到14年后的今天,坐在新西兰的某个客厅里,看着这副泛着岁月光泽的鲸骨刀叉,听着一个现代女子一句句说着我在那年台风中恍惚梦到的故事,我的冷汗伴着泪水汩汩而出:现代基因学已经确凿表明,冲绳土著和新西兰毛利人都是从台湾迁出的原住民啊!那个姑娘,她的精魂,竟是一直都在这片宽广的海域上游荡,日日唱着当年属于他俩的那首情歌!
由于毛利语就算用英语拼写也太难发音准确,姑娘的名字,就用她情人对她的昵称:安菲尔,而她的异族情人,我们叫他保罗。
1839年的保罗,35岁,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英俊高大,强壮成熟,有着海水般碧蓝的眼和海水般深邃的笑。出身名门的他,有着温柔高贵的妻子和一对活泼可爱的儿女,他有世袭的古老爵位,却偏偏怀揣一颗征服世界的雄心。所以,当他的知交好友威廉·霍布森船长(William Hobson)被英国女王陛下任命为新西兰领事,奉命去“处理新西兰的原住民让他们让出陛下在全部或部分岛群的权利”时,保罗毫不犹豫地撇下家小,和他的好友一起踏上了开往南半球的舰艇。在他的心中,为神圣的大英帝国开疆拓土才是一个热血男儿的生存意义!
漫长的一个多月航海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出乎意料的,和别的殖民地大相径庭的是,这片土地美丽,温暖,一片祥和,充满友爱。自从1769年库克船长(James Cook)环绕新西兰南北两个主要岛屿航行后,对英女王提交了一份有关毛利人情况和新西兰适合开拓为殖民地的报告。此后已经陆续来了一代又一代猎捕鲸鱼、海豹及谋求暴利的英国人,随着滑膛枪、医药、西方农业和传教士的传入,毛利人的文化和社会结构虽然经历着巨大的挑战,但善良乐观的毛利民族,还是毫无芥蒂、敞开心扉接纳了一批又一批登陆的欧洲人。
威廉船长登陆的第二天,当地毛利部落首领们欢聚一堂,举行了盛大仪式欢迎他们。
那是个明媚的夏日清晨,保罗跟着威廉穿过郁郁乔木,潺潺溪流,在一队身形粗壮,满面刺青的毛利男子引领下走过一丛又一丛的草舍、岩洞、树屋、树穴,才终于来到被木偶树哨、弯弓石器、大刀长矛装饰得神秘威武的酋长大厅。
自然采光的大厅里有一束又一束的金色光芒,大厅深处,坐着一排羽毛装饰,满面涂彩的威武老人。一片寂然中,突然一个赤膊光足的长身大汉系着草裙,画着脸谱,手持长矛,一面吆喝,一面向他们快步挺进,大力挥舞着长矛,不时吐着前端涂黑的舌头在一众精赤上身、只用草裙遮了私处的粗黑男子的齐吼声中冲到了威廉和保罗的面前,保罗一惊,本能去摸佩剑,却被随行的小商人夏洛特给按住了。大汉冲着三人边吐舌头边嘎声乱叫,用粗壮的脚板把地板跺得山响后,突然将一柄利剑投在地上,怒目咧嘴,直愣愣瞪着保罗。
保罗这时已经知道了这是毛利民族最隆重的迎宾战礼,温和笑了一笑,拾起宝剑,和威廉一起恭敬地捧着,看那大汉返身和同伴们又叫又蹦直到舞毕,方才把那柄利剑双手奉还。只听大厅深处的那排老人哈哈大笑,齐齐站起身来,方知这一关,他们算是顺利过了。

此后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宾主尽欢了。从清晨到傍晚,不知多少碗酒水入肚,保罗渐渐地不省人事。直到许久以后腹中内急,勉力撑起身来,才发现已是月上中天。静谧的丛林里,有些不知名的夜虫在交错低鸣,保罗就着月光打量四周,才明白自己醉后是被扶进了一家毛利茅屋中。
昏昏沉沉地走入月下丛林,有凉风沁体,保罗顿时清醒了许多,作为骑士的后裔,他喜欢这种神秘地带的暗夜探险,于是越走越远,直到听见淙淙的水声。波光粼粼下,一条活泼泼的山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溪边白色的大石上,仰面躺着一个不知是山灵还是树精的少女,头顶花冠,俏生生裸着青春美丽的丰乳、纤腰,如果不是两条健美的大长腿灵动而淘气地对着空中蹬来蹬去,保罗会想当然地认为在溪边石上,躺着的应是一条落入凡间的美人鱼。
一只笨拙的Kiwi鸟被保罗惊动,轻叫着快步躲开,惊动了自娱自乐的少女。她转头过来,月色下,保罗竟能清晰地看见她的双眼,是两汪白水银中养就一双活泼泼的黑水银,少女未张嘴,眼睛先笑了起来:“你是今天来做客的英国人。”
多年之后,保罗回想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慢慢忆起:自己竟然没对少女张嘴就说英语有任何讶异,只是觉得便该如此--她便该如此说话,就如他便该自自然然地坐在她的旁边,听她叽叽咯咯说着这山、这林、这石、这溪,仿佛他们--自幼如此,会到天荒。
此后的一个多月,威廉忙着和女王原地区行政官詹姆斯·巴斯比 (James Busby) 制定和毛利部族的合约初稿,保罗就随着少女徜徉山林,悠游大海,时光,是欢乐的行板,如歌,日日不歇。
少女是早年来淘金的欧洲投机客和毛利女子的私生女,有一个英语和毛利语结合的复杂姓名。聪颖的保罗自然记得住她的名字,可他偏偏爱用如海水般湛蓝的双眼看着女孩,拿磁性的嗓音低低地唤:安菲尔,安菲尔。
女孩会在滟滟丽日下的大海里一边轻快地遨游,一边和那只她喂养的小小座头鲸踢水嬉戏,偶尔猛一回头,长发扬起的水珠哗啦啦散开来,被阳光折射出彩虹的颜色:“保罗,安菲尔是什么意思?”。
保罗总是不说,却耐心地每天陪着安菲尔和她那头幼鲸玩耍。玩累了,他会在树荫下给安菲尔铺上软软的鲜花坐垫,细细削好水果,取出小提琴,给她拉一首他家乡的华尔兹舞曲《蓝色的眼睛》。安菲尔歪头静静地听,一会儿痴痴地看看碧蓝的大海,一会儿痴痴地看看碧蓝眼睛的保罗,跟着保罗的旋律轻轻地哼:
“Blue Eyes
Baby's got blue eyes
Like a deep blue sea
On a blue blue day
Blue eyes laughing in the sun
Laughing in the rain
Baby's got blue eyes
And I am home again”
(碧蓝眼睛碧蓝眼睛
宝宝眨着碧蓝眼睛
宛如湛蓝深海波澜
荡漾我心一天蓝蓝
碧蓝眼睛笑在暖阳
碧蓝眼睛笑在阴雨
宝宝你的碧蓝眼睛
带我梦回心中故乡)
太阳在保罗的琴声中渐渐醉去,悄悄敛去灼热的锋芒,那头幼鲸也慢慢不再上下翻腾,有一下没一下地喷着水花,把他俩身周的天空,慢慢幻化出一弯七彩的霓虹。保罗轻轻地叹:“这光景,便是海王,只怕也未见过。”。
安菲尔涂了豆蔻的小脚丫轻轻拨弄着海水:“海王叫什么名字?他是好人坏人?”。
保罗轻轻地笑,眼中尽是柔情与怜惜:“希腊神话里,海王叫波塞冬,是诸神之王宙斯的弟弟。他金发碧眼,威武雄壮,经常坐在铜蹄金髦马驾的战车上,挥动无敌三叉戟,战山斗海,所向披靡,是天地三界之间第一神勇无敌的超级战神。可是他的三叉戟也并非只用来当武器,也常被他用来击碎岩石,使岩石裂缝中流出的清泉浇灌大地,让民间百姓五谷丰登,所以他又被称为丰收神”。保罗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快速勾勒出一个肌肉虬结,健美壮硕的半裸男神,手挥天地第一神器,仰头挺立,睥睨众神,却在目光落向远处五谷丰登的人间之时,眼神中尽是慈悲,与温柔。
安菲尔用手摩挲着那副神像,一时痴了,耳中萦绕的,全是保罗充满磁性的声音:“波塞冬一生放荡不羁,无拘无束,直到有一天巡海时,遇到了美丽的海灵安菲特里忒在浪花之上翩跹舞蹈。如巨石捶心,那一刻,波塞冬知道自己沦陷了。他热情地迎向安菲特里忒,美丽的仙女却迅速潜入海底飞快逃跑,波塞冬立刻派出自己的坐骑海豚沿着海底直追不舍,一直追到安菲特里忒疲倦至极,再也逃不动的那一刻,海豚便轻轻驮起美丽的仙女浮出海面,在一天一地的音乐声中,安菲特里忒做了海神波塞冬的幸福新娘。”
安菲尔轻轻地笑,柔软的手臂攀上了保罗的膝头:“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安菲尔了,我愿被海豚驮到你的面前,你欢不欢喜,我的波塞冬?”。保罗浑身一颤,铅笔掉在地上,湛蓝的眼中,有沉重的悲伤:“亲爱的小姑娘,你很美,很美,早已超过安菲特里忒,可惜,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你的波塞冬了,我的家乡,有等我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安菲尔掩面而去的傍晚,那头小小的座头鲸,在海中静静看着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绝望地对着老树,一下下把自己的双掌捶到血肉模糊。
几日后,1840年2月6日,在岛屿湾(Bay of Islands)的怀唐伊镇,保罗站在威廉的身侧,作为女王的忠诚骑士,看着北岛的45位毛利酋长正式签署了大英帝国和毛利种族的殖民地管理条约。在随后的8个月之内,新西兰南北两岛先后有512位酋长在该条约的毛利文版本上签字,其中39名酋长同时签署了英文版。新西兰从此正式成为英国的殖民属国。

从红顶白墙刻满图腾的签约大厅出来,保罗看见了阳光下的安菲尔,戴着五彩的花环,正心无芥蒂地冲他招手微笑,几日不见,她略略清减,却多了种说不出的妩媚。保罗情难自禁地走近她的身前,任由她笑眯眯给自己带上庆祝的花环,牵着他的手,涌入了欢歌笑语的人群。大家唱着,舞着,喝着美酒,撕着烤肉。盛夏的夜,就这样在欢乐的歌舞里、绚烂的流霞中,一点点拉开了狂欢的序幕。
终于还是醉了,不知是因为美酒,还是美人,保罗畅畅快快地醉了,由着安菲尔拉他到海边,靠着他的肩,指着神秘的海面,温柔地诉说:“咱们远远站在海边,只看见大海的美丽,空想着畅游其中的美妙,可是,不下海一试,你怎知道她的温度、湿度和深度?”。说道这里,安菲尔转过脸来,拉过了保罗的双手,一只放在后腰,一只放在小腹,精灵般的脸庞之上,突然有了妖艳的魅惑:“蓝眼睛,你可想不由分说地测测我的温度、湿度和深度?”。
保罗的心,突然炸裂开来,那一瞬间,天不存在,地不存在,大海也不存在,他的眼里,他的怀中,只有那个温软的、如美人鱼一般扭动的躯体。他热切地把同样燃烧的少女紧紧按入怀中,迫不及待地低头,去寻她丰软的双唇。彼此唇舌相缠的一瞬间,所有的火,从心头到脑颅,从脊柱到小腹,膨胀冲撞,只撑得整个人,瞬间就要炸裂开来。
终于,快要憋死人的膨胀找到了出处,保罗一声叹息,仿佛寻寻觅觅终于打开了回家的大门,在温暖柔润的湿热里,自己躁动的心,也第一次找回了安放的故乡。他温柔地亲着、揉着、倾诉着,时急时缓地怜着,爱着,推动着,眼前是心爱女子迷乱的目光,耳畔是夜海抚岸轻轻的波浪。“哗哗”的潮水涌上来,让整个天地万物都温暖起来,一波又一波,是波塞冬拥着安菲特里忒,在欲望的铜蹄金髦马上,纵横驰骋!
海浪越拍越响、越涨越高,波塞冬的野马越驰越快,卷着滔天的波浪,直直冲向山崖的顶峰,轰隆一声炸响,波塞冬的三叉戟击碎了所有的挡道岩石,从片片岩石的裂缝中,汩汩甘泉喷涌而出,滋润大地,万物丰登。
于是,花开了,草笑了。水里,有鱼儿活泼泼地温顺,空中,九天仙乐在清柔柔地销魂,这世界,原来它的一切,都在崭新新地美好!
安菲尔静静枕着保罗健美的胸膛,轻轻地咬着嘴唇笑:“我的波塞冬,这一切,真好。”一边说一边轻轻哼起毛利歌儿来:
“把心从灌木丛取出来
忘了你的文化你的源
不管明天鸟儿在哪儿鸣唱
不管明天你去往何方
你问我当下什么最重要
我只告诉你
那就是你,那就是你,那就是你!”
她拿软软的小手轻轻揉搓着保罗的胸膛,开开心心地告诉他:“我们毛利女子没太多礼法,爱就今天爱,哪怕你明天要离开。我的波塞冬,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我能做你心爱的安菲尔就好。你开心地来,我们真心地爱,日后你无牵挂地走,我们已是不留遗憾。你看,上天给我们多么美的安排!”。
保罗心中的枷锁,顿时全开。以后的日子,两人宛如神仙眷侣,悠游林泉,尽兴相爱。短短一年时间,周边大大小小的岛屿海滩,处处都有他们爱的身影,笑的流光。
周边形势,却是慢慢变了。因为怀唐伊合约的毛利文版本威廉是委托一名叫做亨利·威廉的牧师(HenryWilliams)翻译的,合约里很多英文字都没有相等的毛利意思,于是两种语言的版本出现了重大的理解分歧:毛利首领们自认为怀唐伊合约不过是一个和英国政府买卖土地的商业契约,可是英文版本确是不折不扣的殖民条约。于是围绕着土地买卖问题,英国人和毛利人的冲突越来越多,原本一片祥和的两族关系也越来越紧张。安菲尔和保罗,他们的恋情,已经收到来自彼此双方首领越来越多的警告甚至指责了。
偏偏安菲尔的小幼鲸出了状况:一日涨潮时分,几个强行要买毛利山林的英国人和毛利土著争闹起来,大家撕扯越来越凶的时候,中间商夏洛特突然拔出枪来,对着领头的毛利小伙就是几枪。毛利小伙倒地的那一刻,正是海水最高潮时分,安菲尔的小座头鲸不知道是受了惊吓还是要保护惊慌失措的主人安菲尔,一下子腾空窜起,如神龙般从天而降,只吓得一群白人狼狈鼠窜,那头鲸,却是重重地摔在海边石块上,鲜血,只一瞬间,便染红了黑色的礁石。
安菲尔大惊失色,哭着喊着求人帮忙,让族人一起把她的小鲸鱼抬回海中,但怎么可能?对于人类而言,座头鲸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啊!她和保罗一起,找来所有吸水的毛毯覆盖在鲸鱼的身上,一遍遍从海里舀水浇在鲸鱼皮肤上怕它干燥暴裂。族里的巫师请来了,点起香火祭起雨神,保罗和所有的毛利族人一起,齐齐跪在沙滩上求雨神降雨,求海神发威,让浪头再卷上来一些,再卷上来一些,再卷上来一些,把小鲸鱼捎回大海去吧!
然而终究无用,再高的潮水,也还是低了那么十几米。三天之后,安菲尔的小鲸鱼,终于在严重缺水的情况下挣扎死去。它皮肤爆裂的那一刻,安菲尔眼前一黑,对着保罗的胸膛吐出一口鲜血:“波塞冬,你为什么不救我的小鲸鱼?”。
安菲尔再醒来时,已是一个月后。她刚一睁眼对上的便是族里巫师莫测的眼:“从孽缘中来,陷孽缘中去。开仗了,英国人被赶走了。”安菲尔一急,抓住巫师双手就要下床:“我的保罗!”。巫师硬硬地按住她:“开仗了,你的英国人,死了!”。安菲尔一呆,又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这次再醒,已是一年之后。当年那个美如山妖,俏如花灵的姑娘一下子就干枯了下来,她不再夸花的香,不再赞海的蓝,只默默跟着巫师学着熬那些气味难闻的药水,说要把世界重新染成彩色的模样。
月圆之夜,安菲尔偶尔会来到他俩最初的那个海滩,躺在第一次做爱的地方,一遍遍哼着《蓝色的眼睛》,可惜歌词变成了激越难明的毛利语:
1. E pari rā e ngā tai
ki te ākau.
E hotu rā ko taku manawa.
Aue! Me tangi noa
Ahau i muri nei
Te iwi e
He ngākau tangi noa.
波涛汹涌到海岸
我的心中悲震颤
无人之处放声哭
为何留我在人间
可知我心已碎片
Tēnā rā! Tahuri mai!
E te tau! te aroha.
Tēnei rā ahau te tangi nei.
Mōhou kuā wehea nei.
Haere rā! mahara mai.
E te tau! kia mau ki au.
Haere rā! ka tūturu ahau.
Haere Rā!
归来吧归来吧
我的挚爱归来吧
长歌当哭等你回
怎忍分别无送行
2.Haere rā e tama
Haere rā.
Haria rā te aroha i ahau
Aue! me tangi noa
Ahau ki muri nei
Te iwi e
He ngākau tangi noa.
再见了,我的爱
请带我的情同行
泪水长浸我的心
何日终结我独行!
一年,两年,三年,安菲尔就这样,如一个空壳幽灵般晃荡在村落里。眼见着村里的男人们挥舞刀剑去反抗英国人了,眼见着满身是血的士兵们抬回村庄了,眼见着妇女们哭着把死去的男人们安放祠堂了,眼见着新的婴儿们呱呱落地了……她的世界,不喜不忧,一直都是黑白的默片。
十几年后,毛利战争终于以英国毛利各让一步而结束。安菲尔静静坐在海滩上,远远看着族人们在远处的篝火前跳舞庆祝,第一次笑了---她想起了十几年前怀唐伊合约签署完毕的那个夜晚,有明的星、有飞的萤,还有保罗--蓝色的眼睛。
记忆的潮水涌上来涌上来,波塞冬的三叉戟敲山裂石,五谷丰登。可是,这一片和平丰盛里,她心爱的蓝眼睛呢?
蓝眼睛又出现了,可惜,不是她的波塞冬。一个年轻的英国男子,有着保罗相似的五官,看着她,谨慎地笑:“家父多年前卷入英国和毛利的械斗中,重伤昏死,急运回国,从此下身残疾终生卧床,他这十年,只做了一件事:用带回国的一截幼鲸脊骨,雕琢出这副刀叉。数月临终前,他的遗言是:这副刀叉,遗赠他的安菲尔。”。
安菲尔已经浑浊的双眼,突然再次明亮起来,妩媚如波塞冬怀里的美丽海灵,她轻轻打开盒子,月光如水,叉柄流光,一张波塞冬搂着安菲特里忒乘风破浪的铅笔画上,是保罗漂亮的花体字:
“你的鲸鱼小坐骑,已经和我的三叉戟融为一体。亲爱的安菲尔,来世,波塞冬定会第一时间先找你!”
安菲尔一边抚着三头餐叉,一边流着泪笑靥如花---她的波塞冬,终于回来啦!
《后记》
中年的安菲尔,最爱的事情就是坐在当初的海边,在沙滩上铺上一块绣着海神波塞冬的餐布,用那副鲸鱼骨的刀叉,正正经经地吃上一顿精致的英式下午茶。
海边的阳光,总是如金子一般漫天撒下,鲸鱼骨的透明细纹中,就会慢慢有了海水湛蓝的倒影。这时候,她会满足地笑,对着部落里一个漂亮好学的小男孩轻轻哼唱---《蓝色的眼睛》。
二十年后,那个跟着她学了第一首英文歌的好学小男孩成为了毛利族第一个上大学的孩子,他成了演说家,成了国会议员,成了文化大使,但他终身奋斗的一件事,一直都是:努力弥补怀唐伊合约里英文和毛利文的分歧,捍卫毛利人的土地,捍卫毛利人的权利,捍卫毛利人自由地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大胆去爱!
这个叫Apirana Ngata的男孩子,最后受封爵士,被印在了新西兰的五十元货币上。他留下的最著名的一首歌,就是毛利语的《蓝眼睛华尔兹》,曲调就是保罗带过来的华尔兹《蓝色的眼睛》,歌词却是安菲尔在初闻保罗噩耗时日日去海边用毛利语悲鸣的“波涛汹涌到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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