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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文乐见】“都怪原生家庭,我才变成了这样子!”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19年04月04日 06:09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杨熹文

我快到了三十岁,那种声音才渐渐消失。

无论做什么事,哪怕尽了十足的力,已接近完美,那声音却从不缺席,稍带遗憾的“要是……就好了”,从脑后播放出来,像是个紧箍咒,多少次把我自己逼得痛哭流涕。

我早熟晚慧,不是个聪明孩子,似乎也没做过孩子。

父亲爱酒,母亲爱吵,我挨打。一张窗口里瞧着市井生活——当铺和发廊瘟疫般生长,爱酒的男人和没有爱的女人在街头厮打,单亲家庭的孩子被孤立被嘲讽,上学期的数学老师这学期教起了语文,一条条臭水沟前,肥壮的老板娘泼下一汪汪油水,三两岁的孩子摇摇晃晃走,兴奋地看那红绿相间的条纹,管那叫“彩虹,彩虹”……

这些,就是我成长的起点。

和父亲没有太多沟通,又怕极了母亲。我最怕母亲每晚站在那张窗口前,从黑暗中探寻父亲归家的身影。母亲疯狂给父亲打电话,又同他歇斯底里地吵,砸了花盆和遥控器,四十几平米的家藏得住什么,我静静听着,眼泪湿了被子,童年也随它蒸发,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不怕夜晚不怕鬼,她居然怕死了活着。

母亲在压抑的生活中,把我打到18岁,她把我打到班级第一,打到市重点初中,打到省重点高中,打到一本线上去……她重复着“要是……就好了”,也在我与她之间打出了一层隔阂。

我在日记里写满仇恨的话,我发誓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瞧着窗外十几年未变的景象,不知道要去哪,但我无比确信,这里是我的故乡,却不是我的归途。

我成为一个沉默又愤恨的人,但我那时并不懂,在这扇窗口前,母亲也许不是盼着父亲,她只是从那里瞧见了孩子的命运。

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她打着我,自己眼里却先含了泪?

十几岁的时候,我害怕很多事,我怕父亲喝酒,我怕爸妈离婚,我怕考试考砸,我怕挨打……于是成年之后,能让父母高兴的事,我尤其愿意去做。在潜意识中,那意味着,我的努力会让父母的喜悦取代愤怒,我能够暂且得到一份平静的正常家庭的生活。

于是那份“要是……就好了”的声音一直跟随着我,我逼着自己更好,逼到了极限还要逼,我又让我长出一副讨好的性格,在咄咄逼人前成为懦弱的角色。

我终于离开了家,而母亲的影子却紧跟我,连那扇窗外的市井生活都不放过我。我立身于南半球最美的风景里,却把那条臭水沟带在了身边,雨过天晴彩虹盛放在眼前,而我只看得到心里那一抹油汪汪的红绿相间。

看着那些阳光自信的同龄女生走过,我开始怨恨原生家庭,无数次我设想着,如果我成长在一个更健康的环境里,是不是也会像她们一样地乐观,自信,勇敢,像未曾受过任何委屈地生活?

我想挣脱,但已太迟,我早已成为木偶,一举一动都来自原生家庭的监视下。

我走了很久,久到我和父母都老了,才老出了对彼此的一些理解。

我读了太多关于原生家庭的书籍,最后还是时间治愈了我。那二十年的记忆,我像翻书一样翻着它,不曾想那里也有值得回味的东西,来自市井的原始气息,母亲的勤劳善良,父亲的乐观朴实,这些都成为了我身体中最好的部分。

母亲不再逼我优秀,她已把我打到一条正直向上的路,我也不再逼着自己,我已经到了一个不较劲的年龄。我亦不再提起过去,我肩上担负着创造未来的责任。

这些年每年回一次国,一年中只有这个时候能和父母相聚,我们一起吃饭喝酒,聊天看电视,彼此攒了那么多想一起做的事,就在短短二十天里集中进行,而每一次分别时,不必说,全家人表面维持欢喜,每个人却要在心里狠狠哭一场。

我问自己,当我怨恨着父母,他们怨恨着什么?

他们没有怨恨过自己出生的年代,没有怨恨过自己的原生家庭,没有怨恨过婚姻,没有怨恨过我,他们只是怨恨,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渐渐远去了,而他们却无法追得上……

那个声音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而每一次与父母相聚和离别,我都会提醒自己:你正站在人生最妙的路口,你一定要指给他们看真正的彩虹。

故乡啊故乡,你终于成了我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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