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文乐见】贫穷却自强的人们告诉我：只为自己努力的人生没有意义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18年10月02日 04:27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杨熹文
Joe说，“如果吉他没坏，电子琴不这么老，我会唱得更好些。”
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弹着一把5根弦的吉他，面前是淘汰了十几年的电子琴，架在一张椅子上。Joe拿出麦克风，有些羞涩，他不断强调，“我之前在乐队驻唱，但那是好多年前啦！”浑厚的男低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二十年前在斐济首府Suva酒吧驻唱的男人，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他长着一副承担家族生计的肩膀，一人管理200英亩的农场，憨厚乐观的妻子负责洗衣做饭，孩子们读书或帮忙，日子过的简单，靠海和土地养育，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富裕。
我们住的民宿由新西兰人所有，这对斐济夫妇住在我们前面的房子里，帮忙照料客人。他们让我看到了人类所有的好品质，这里的潘多拉盒子永久沉睡。
这是我们在Savusavu的最后一夜，Joe决定用当地美食“Lovo”为我们践行，他们一家五口做足了一天的准备，Joe砍Taro叶子，孩子们手挤椰奶，Joe的妻子准备食材，我们把洋葱肉馅摊在Taro叶子上，淋上椰奶，再用锡纸包好。窗外的大树下，男人们烧红了石头，接过我们的食物，放在烧热的铁架上，再铺上一层厚厚的芭蕉叶，1个小时的等待中，我们听Joe把二十年前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懂音乐，但琴弦的缺失让我无比伤感，Joe全家的快乐在我这里汇成一曲悲戚的旋律，我环顾着这个家，十四年的生活就靠几样简易家具，Joe的音乐器械是陈旧的，也许食物也是匮乏的，Joe的妻子把食物柜的好东西掏出来，只留下几根干瘪的茄子，孩子们的眼睛望着烤好的食物，饥饿的眼神带着胆怯，连狗也伸着鼻子，不敢踏入房间半步。他们处处以客人为先，七八样美食摆在一张桌子上，连刀叉也裹上节日才用的纸巾，Joe14岁的儿子拿出全家唯一的平板电脑，一张照片定格在这个瞬间，那像素和我十几年前的第一款手机相似，模糊的照片也模糊我的眼。
我在本该幸福的氛围中无法幸福起来。Joe一家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们，我们明天到酒店里吃昂贵的西餐喝大杯鸡尾酒，他们明天吃什么？Joe吉他上那根缺失的弦，什么时候能补上？那个像素模糊的平板电脑，等少年多大的时候才能换一个新的？
我从未这样对比过，人与人真的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我为自己曾经的不满足感到羞愧。
两天前，我们到据说是Savusavu最繁华的镇子上，那里有岛上最大的超市和自由市场，然而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辗转，我们对街头的商铺失望，这里像极了祖国二三十年前的景象，已经不是我们稀罕的热闹。
我们勉强坐进一家中餐馆，那里飘着迷之怪味，苍蝇在油腻的桌子上迈不动脚，后厨姑娘挠着头发把一盘盘菜端出来。饥肠辘辘的我们别无选择，坐在一些模样怪异的中餐前，眼神批判地吃起来。
我们邀载我们来的斐济司机一同吃饭，司机沉默许久，忽然说，“谢谢，太谢谢你们！太美味了，一般家庭是消费不起这样的食物的！”
我们的眼神安静下来，听这个有五个孩子的父亲讲，他出自一个多么贫穷的家庭，全家睡在棚子里，只有双手可以讨生计，镇子需要他这双手的时候，他有饭吃，镇子不需要它们的时候，他靠白水捱。他说，自己现在有车了，虽然还在还贷款，但全家的生活总算有了着落，他每次对自己孩子讲自己的过去，孩子们都哭起来。他说，“我要让我的孩子们知道，不努力是没有出路的。”
回程路上，司机停在他的家门口，让孩子们和我们打招呼。天已经黑了，几处简陋的房子挨在一起，像植物一样，生长在贫瘠的土地上。几个模样乖巧的孩子倚在门口，羞涩地看着我们，司机指着横在门口的一张木板，骄傲地说，“那是我给他们建的，用来学习的桌子。”桌上是一盏灯，它照亮孩子身后空荡荡的屋。
这样的Savusavu，让我想了很多很多。毫无疑问，它是美丽的，却也是贫穷落后的，心里有一道不等式，美丽的人类没能得到同样美好的东西，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人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前觉得活着是自己逗自己高兴，现在想得更为严肃一点。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还为报恩，为帮助，为让世界因自己的存在变得更美好一些。
我要记住这些向我展示了世间数种美好的人，我存在的意义，除了把旅行的回忆收纳于生命中，还要加进一些别的东西：
Joe那把缺弦的吉他，他儿子像素模糊的平板电脑，那辆还在还贷款的车，那张简陋的学习桌…
而那个海边小屋，会一直在生命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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