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青】多数离别，是不说再见的
By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2018年04月10日 05:33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清明节已经从传统的寄托哀思的节日变成了著名的小长假，到处都是人。因为始终弄不清楚这个长假覆盖哪几个日期，所以从苏州的返程票买成了8号，然后就悲喜交加了。
喜的是竟然可以改到当天的，悲的是要等三个小时，而且是站票。
女儿安慰我：不怪你的，妈妈，我会等你。
可是老娘很怪自己呀。你愿意等是因为你年轻，妈妈熬久了，妆会掉，腰也会酸的。可是怪谁呢？有时不得不相信还真有运气这种东西，木心先生早就说了，规律背后，是命运在嘲笑。
订票时，我掐指算了又算，认真得像在做高数，却终究还是买错了票。可能下单的那一瞬间，各种要素或干扰恰恰在综合发挥作用，就是要让我错这一次。我，或者所有人力，都对此毫无办法。
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宽容的同行人。我女儿很棒，情绪稳定，一句怨言都没有，这应该算我在之前三十年内攒下的全部好运气。
不过，生她出来的时候，谁知道这个孩子是个怎样的品性和脾气呢。所有好的坏的，来到身边时几乎都不会打一声招呼，不过事过境迁时，回想起来路上的种种，才会或感动惊叹或者黯然神伤——原来命运早已伏了一笔，是人类太愚笨和后知啊。
分别也是。完全不能预知。
小姨离开已经第八年。每年到元旦，我都会想她，她是八年前跨年那天去世的。走之前受尽所有过度治疗的苦，她自己想活，但终究还是成不了幸运的那几个之一。
在得知小姨患癌之前，我觉得她应该属于生命力最旺盛的那类女人了。家里家外，顾着好几头，常常上夜班，累得嘴角燎起泡也不影响她继续超负荷。吃得也多，我妈用小的饭碗，小姨用盛汤的盆，一吃就是一盆，我们先吃完就聊天等她。
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姨理所应当地得到了最多的宠爱，也理所应当地被认为会是同辈兄弟姐妹中最晚离场的。虽然知道这种事根本没有所谓的顺序，但是普通人还是倾向于这样想。
所以当诊断出来的时候，比起恐惧和疼痛，其实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包括她自己本人。
小姨有很多遗憾，自己尚年轻，没有老到足够腻，父母和孩子仍要照顾，退一万步，即使万事完备，谁又能遇见死亡却保持胸有成竹呢？
就是这样，小姨在依然鲜亮的年纪里离开了。那年的冬天没什么特别，一样有点冷，一样是新年的气氛，只是世上少了一人。
跟小姨拖了近一年的离开相比，好朋友的妈妈离开只用了一分钟时间。早上出门开会，骑电动车路过一个路口，大概是着急了，拐弯时没有减速也没有看左右来车，被直行的汽车撞飞。就没了。
我妈知道这个消息时，震惊得以为在做梦，问我外面几点钟。
好朋友和弟弟都在在外地成家，在此之前，大概还在为要不要把父母接过来照顾孩子和养老而计划，谁知一个莫名其妙完全没有征兆的普通上午，计划瞬间被厄运给搁浅了。
原来一个同事也是类似的情形。和妈妈告别后回单位上班，结果接到家里电话，妈妈脑溢血走了，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她始终不能对这件事释怀，但也说不清无法释怀的那种情绪究竟是什么，失去妈妈的痛苦？还是完全一片空白的告别方式？
另一个好友的妈妈，常年受抑郁症的病痛折磨，也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离开了家，十多年杳无音信。孩子们在原来的地方，结婚生子，经历欢喜或悲伤，只是已经与妈妈无关。而妈妈，本来应该是那个全程参与儿女大事的最重要的人啊。
这样的告别太多太多了。多得我们相信只要给出足够长的时间，就能冲淡，甚至接受和遗忘。死别是一种，生离只要够决绝，常常也无声。
一个女孩喜欢一个已婚的男人十年，经历了这个男人第一个孩子读小学、升初中，以及第二个孩子的到来。男人不说不喜欢，也不见得喜欢，至少没有为她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连孩子都是一个接一个的生。
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别人的恋爱模式，虽然是完全两种性质，但经过这么多年，却也像普通情侣那样了，会说心事，会分享近况，对于双方来说，那至少是一个安全可靠的人，没有想过伤筋动骨地分开。
只有女生清楚，这种微妙平衡的关系，是以她无数次假装“没关系”换回来的。直到一次，他一条“中午要陪媳妇午饭”的微信让她彻底沉到海底。
就是那种在水下的感觉，大玻璃窗外春日的阳光万丈，可是她的心四周没有声音，只有重压带来的挤迫静止。
她说，那一刻，决定不要了。
没有删除联系方式，也没有说决绝的话，只是设置了对对方屏蔽朋友圈。
男人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那几秒里那个熟悉的人，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这个决定让他们之间彻底告别，再无关联。
之前那些声势浩荡的眼泪，狠话，决心，看上去，更像是昭示，目的是告诉对方，你要爱我，否则我会离开你。
年轻的人们不知道，真正的告别是不说再见的，甚至不需要对方同意。
一个妻子说，一开始的争执和灰心，会告之以眼泪和吵闹，直到将对方当作无关的人那样平静客套，甚至相敬如宾，才是宣告一段婚姻再无救治的可能。
这些告别，有哪一种是明明白白跟我们说声再见的呢？没有。
所以，多数时候，我们读书，行走，追问，反思，都不过是就现有的可见的情状做一个更好的反应，而那些隐藏至深的命运或情感的埋线，我们多数不知，只能假装目标明确且很有把握地活着。
你可能还想看：
chineseherald.co.nz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