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青】非常遗憾，我们多半都不会爱。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早上好朋友发了很多条很长的微信给我，都没有及时回复，我正在和杨阿毛酣战。她勤奋地将一张又一张空白A4纸剪成“窗花”，贴上人造宝石，要送给即将本命年的妈妈。

我一直表示不喜欢这种礼物，因为讨厌花花绿绿的假饰品，其次认为简单地剪来剪去并不能增长智力，宁可她读两页《冰雪奇缘》或《水浒传》。

更重要的是，剪完她都不收拾，平常都是我和我妈善后，想着也无力教育了，不如直接禁止。

到底，我没有做成那个“爱她如是”的妈妈，很多时候也会大吼。即使这样，我妈还嫌弃我太过纵容，常常怒其不争地冲我喊，“你到底揍不揍她，你不揍她，我就揍你”。

出门的路上，果真因为我没有阻止杨阿毛玩雪，我妈狠狠给了我屁股上两下。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女儿已经做了妈妈，而且前天掰手腕还压倒性地赢了她。

如同我不能爱毛本来的样子，我妈同样做不到用我期待的方式来爱我。几乎每个妈妈都做不到。

忆起童年，人人都有缺憾。原由多半是没有一个电视里那样的慈母，美丽，温和，宽容，纳言。即使孩子犯了错，也不会粗暴低级地打骂，而是轻轻搂入怀里，家里的鸡毛掸就是拿来掸灰的，搓衣板的功能也单一，仅用来洗衣。

很多女生发誓：我一定不要做我妈妈那样的妈妈。结果随着自己的繁殖而快速食言。

有次在超市遇到很久不见的同学，读书时我们常常讨论要成为怎样的理想女性，美貌加持或事业有成，是梦想的应有之义，重要的是，决不能像妈妈那样喋喋不休。

结果那天，我眼睁睁看着同学变成一个试图在孩子身上按上遥控器的妈妈。

可是遥控器还有正常播放和快进的功能，同学在短短十分钟的聊天里，却一直使用暂停功能，呵斥儿子“不要动”，折合成分钟使用频率，大概是一分钟三次这样的。

我们终于都成了自己曾经讨厌过的人。毛曾经含着泪质问我：你做什么，我都等你，我做什么，你都说不要。

那种伟大、温馨又平心静气的母爱，真的只在广告片的镜头或伟人的回忆录中。譬如胡适就有一个深明大义的母亲，所以难怪胡先生那么优秀。

优秀的女人的万里挑一，导致优秀的母亲同样极小概率，然后又导致优秀的小孩也极稀少。

那么多教人怎样养小孩的畅销书，写得通俗易懂，但是有什么用，我就是那个在怀孕前就通读了尹建莉老师和西尔斯先生著作的女性，还是既搞不定妈妈，也搞不定女儿。

给我发很多微信的女朋友也是，她也读了很多书，热衷探索育儿和终生学习，结果怎样，摊上一个酷爱追剧和做头发的妈妈，照样原地爆炸了。

作为新时代的知识型母亲，好朋友反省：为什么要对别人有期待，即使是自己的妈妈，也未必像自己想的那样爱孩子。

或者说，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还有期待。

因为都是普通人啊。

普通人希望别人不仅爱自己，还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爱，同时认为自己爱对方的方式，妥帖得无懈可击。

这种认知和感受上的双重鸿沟，让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几乎没有好好享受过以及施与过爱。爱成为那种只有保持距离才能感知和享受的神秘之物。

所以现代家庭一直呼吁结构简单，孩子尽量自己带，不和老人一起住，因为关系难搞啊，多浓的血缘之爱也扛不过给孩子穿几件衣服这样的琐碎。

然而，很多夫妇连简单的两人关系终于也没搞定，因为夫妇之间也同样面临如何去爱这样的难题。

年轻时靠荷尔蒙弥合人际差异，中年了，只有那类精神世界同步的夫妇，或者绝顶聪明人，才稀少地享有幸福婚姻。

由表及里山长水远地爱一个人的确太难了，何况靠这么近的两个人。

李笑来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主动反省的只有一宗罪：不由自主地鄙视他人。——其实人人都有这宗罪。再差劲的人都有鄙视的对象，再相爱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觉得对方是个如假包换的傻子。

好朋友和丈夫特别相爱，当婆婆安心在老家呆着的时候。婆婆是那种过于仗义的老人，尤其爱揽事，于是家里每个月都欢聚着好多亲戚，卧室里睡不下，就打地铺，大米消耗得快，就改吃馒头。

婆婆拍着朴实的胸膛，对儿媳说“没事，我们能将就”。好朋友想说“可是我不能将就”。丈夫其实同样不能将就，可是他只会抱头和皱眉，做痛苦的忍耐状。

时间久了，妻子认为丈夫多爱自己，都抵消不了他是个傻子这个短板，他根本不具备为人夫的起码智慧；而丈夫在经常的吵闹中，日渐失望，原来老婆竟这样不明事理，完全是一个市井的狭隘妇人。

他们曾经有爱，之后也努力相爱，却因为方式的差异，而不由得暗暗夹带着鄙视。这种情形还发生在大方的丈夫和小气的妻子，呆板的丈夫和浪漫的妻子，不上进的丈夫和努力进取的妻子……之间。

没有血缘牵绊的伴侣常常就是这样渐行渐远，成为至亲至疏的那两个人。可即使有血缘又怎样呢？

如果我们不懂得以对方愿意接受的方式，来施与爱，同样也是一场遗憾的爱。最极端的一个案例是最近网上疯转的，高考状元12年不回家过春节，6年前拉黑父母所有的联系方式。

“白眼狼”背后究竟是怎样的童年经历？公众号文章列表中输入相应的关键词可以阅读很长的原文。看完，我们会想抱抱这个孩子。

原来，做人父母，最重要的不是具备生育功能，而是要懂得爱，如何去爱，爱自己，爱伴侣，爱孩子。

很多人觉得这个话题矫情，那么，试着问一问自己，幸福吗？毕竟幸福是那么重要的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为之努力。如果不幸福，最初的幸福是如何被摧毁的。

多半是父母给毁掉的。而且因为披着爱的伪装，让这种于日常细微处的摧毁变得隐秘和不可挣扎。不是所有父母都配生育，我一直这样认为。

所以，我尽可能地要求自己，停下来，蹲下来，等等我的孩子，既然她本身是慢慢的，喜欢看夏天里的一只蝉，冬季中的一场雪。

这或许是我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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