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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青】如果你也曾失去过,然后又重新获得。

By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 2017年09月28日 00:32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前天,我和我妈从外面回来,阳光很好,平常的空气中好像荡漾着甜蜜的味道。老王路过街道边的一家花店,走出一段又折回来,她决定买一盆玫瑰花。

她先选了一盆花朵开得满满的,左右端详看了半天,说“真好看”,但是想想又放下了,拿起一盆半开的,说“这样我们可以等等它们,一起开”。

感觉有点搞笑,我妈竟然跟个诗人似的。

其实只是一盆植物,我并没有老王那样热衷于观察四季,将生活中的细微之美当作重要的事情。她隔段时间就会把家具调换位置,或者将自己的衣服重新改个样式,大概也就是长裤变成七分裤,长袖衬衫变短袖的那种,费了功夫改完之后,多半是会后悔的。

其中最大的一次变化,是将所有的床单按照她测量的尺寸重新缝制,导致我们睡觉时常常盖住了肩膀就要露出双脚,顾及了脚又只能辜负双肩。责怪也无济于事,因为老王认为根本不用盖那么多被子。

即使这样的事时常会发生,我妈还是能够在平凡甚至艰难的岁月中,将日子过成很值得一过的那种感觉。我看老王高高兴兴捧着花盆往家走,问她这么浪漫的性情基因来自于哪里。

老王说我外公生前很喜欢花花草草,常常将家门前或河边上无意冒芽长出来的花,挑两株最漂亮茁壮的,送给他最喜欢的女儿——也就是我妈。

据说外公脾气暴躁,对人也不大方,老年痴呆了几年,弄得外婆和几个儿女心力交瘁,不堪重负,去世的时候,大家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些,外公对我妈和我竭尽全力地偏爱。在我心里,外公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公,我读的第一本书,写的第一篇文章,都是来自于他。

我妈看到摆成一排的漂亮盆花,想起外公,后悔没有对自己的父亲更好一些,甚至想起老人喜欢喝的娃哈哈,都因为烦他闹腾而故意不买给他喝。

多数失去就是扎扎实实的失去,根本没有机会可逆,我们也不会幼稚到盼望覆水重收这样的美事,所以当覆水真的收了回来,那种感觉也是最美妙的,所谓失而复得。

我妈在平常的一天,发现太阳很好,空气很甜,路边的花朵特别招她注意,就是因为她正被失而复得的好运气光临着。

这两三年,老王经常感觉到眼睛模糊,看了很多次专家门诊——做了各种检查,视力是正常的,眼压也是正常的,连眼部B超都没查出什么大问题。

因为怕麻烦我们,老王就这样一直忍着忍着,尝试各种眼药水,希望缓解症状,但是效果几乎没有。这几个月里比之前更严重了,热衷各种八卦网络新闻的老王,为了保护视力,彻底放弃了手机和电视。

昨天我俩都有空,临时决定去看眼睛,我让挂号的护士给挂一个最贵的专家——其实我并不认为我妈的眼睛复杂到需要动用最贵的那位专家,但是我想着来都来了,省得下次再来。

专家号和普通号一样,常规的所有检查都得通通过一遍。我妈的担心溢于言表,连测视力时都问那个手执指挥棒问向左还是向右的小女孩,“我的眼睛不会失明吧”,小女孩明显不具备回答这个问题的专业能力,胡乱说“能看得清视力表就没有问题”。

等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拿到,专家迅速又庄严地给出结论,眼前模糊是因为生理性的玻璃体老化,与视力是两回事,做家务时注意动作幅度不要过大就可以。

我妈听完,简直压抑不住地喜笑颜开,个人素质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个劲对医生道谢——日常里她对我和杨阿毛随时说谢谢的习惯嗤之以鼻。

从门诊出来,到一楼的休息大厅,她吩咐我,“去,去给买杯好喝的,我们坐着歇一会”;喝完好喝的,她又建议我,“走,我们去山西路逛逛街”。

买了喜欢的小挎包,又买了一件大红色的镂空针织衫。试穿的时候,营业员为了坚定消费者花钱的决心,夸赞老王“完全不显年纪,长得也漂亮”,老王指着我说“我女儿也漂亮”,破天荒地慷慨。

回来时,我看见路边有人卖龙眼,想买,我妈说“买”!平常她会在我买龙眼时说龙眼容易上火,买西瓜时说西瓜大凉,在我穿红色衣服时说晃得扎眼,穿黑色衣服时说“你外婆都不会穿这么老气的颜色”。

总的来说就是那种极其爱孩子又几乎不能与之和谐共处的妈妈。突然间和谐起来,特别令人感动。

途中,老王还买了玫瑰花,用诗一般的语言描述了她养育这盆花的初衷,为了“一起开”。晚上回到家,发现她又将我们的衣服都给熨烫了一遍,听好朋友说下午还遇到我妈提着水果和肉包子,去看望装修房子的师傅。

这种宛如新生的感受,简直催生了一个崭新的老王。在健壮无恙的时候,以为眼前和手边的一切都自然在那里,等到失去再重新得到,那些应得的都变得特别值得感激。

我其实特别理解我妈的这种感受。

去年做了一次眼睛手术,不但不能看电视和读书,还要连续静卧一周。当那七天一天慢过一天地过去时,我心里暗想,等恢复了,一定要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后来当然没有按照想的那样做任何一件事,但是当我用两只眼睛重新看到世界时,简直美死了。之后特别爱惜身体上的任何一个部分。

包括之前因为乱七八糟的生活习惯而丢失的眉笔、票据、饭卡……这些东西突然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时,那种惊喜也是又深又真。为了能够时常找回丢失的东西,我变得特别热衷收拾。

不只身体和物品,人也是如此。

很多年前的一个好朋友,因为租房认识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失联了,连个中原因与过程我都记不起来。生活和工作都没有交集,想再重逢几乎不太可能。

每次看到她给我画的几幅简笔画,或者随手写下的几句诗,总是能想起那个深秋里夜色很凉的山西路苏宁电器门口,我们约好见面看房的地点。我穿着卫青送我的藏青色连帽加厚卫衣,她穿着颜色很艳的同款衣服。

大概七八年后,有一次我去半城参加读书会,在提问环节,我听到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我跟身边的好朋友说,好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果然是她。

还有一个是给我做了很多年头发的发型师,九号。后来他成为我们全家的发型师,我老公和女儿的头发都由他来剪,因为他手艺好,又难得的安静。

在给杨阿毛剪满月头发的时候,得知我俩的孩子竟然只差了十三个小时。而我和他是同一天生日。

但是我们也失联了。

缘分这种东西真是既玄妙又脆弱啊——他去外地后,让我记一个他以后常用的号码,我想这不是着急的事情,就没着急记下来。等到想起时,之前他用过的所有号码都已停机或关机。

某一个寻常的晚上,我偶然发现九号的微信头像变了,上帝知道,我几乎不会在细节方面多付出一丝一毫的注意,却捕捉到了这一个细节。

我们又恢复了联系。两个日常里几乎不交谈的人,那天发了很多微信,问候了对方的老公(婆)和孩子、生活和工作,健康和心情,最后约定在他回来之前,我不动头发(当然食言了),但是那种开心是绝对忘不掉的。

前天晚上,杨阿毛请她的好朋友在湖南路过生日,我牵着她路过狮子桥时,一个人喊毛毛的名字,一直喊。

我停下来,仔细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来源,竟然发现是很多年前在我原来楼下卖水果的师傅。他高兴得好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给我们榨了十杯果汁,又给装了一袋水果。

我也同样激动,四处找地方给他刷支付宝,结果他紧紧捂住二维码,催我们快走,又挽留我们下次再来。

常常觉得世上的人和事诸多薄凉,但恰恰又是这些失而复得的情感,让人温暖,也不由得感激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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