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温那年那物系列】古董物语3：青鸟今去后，明月为谁圆（象牙镯子）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狮子温  傍晚，我们如约又来到美枝子的房间，不过半日未见，她的面色竟似苍老数年！我默默看着她挺直腰板坐在窗前，梳着温柔的发髻，戴着白日的那副手镯，深情凝视着窗外盛放的玫瑰----仿佛银色的月光下，立着她那俊雅的梦中情人：

嫁给正田久次郎后，日子富足无波，就这样静静地一划，就是十年。在美枝子最是珠圆玉润的三十岁，经过皇太子明仁的卓绝努力，正田家的大小姐正田美智子终于以富商之女的身份正式为世袭贵族所认可，以太子妃的身份入住日本皇宫。于是，正田家的社交活动，也顺理成章地从一般富豪聚会扩展到政界军界了。

又是一年赏樱时节，受首相官邸内阁官房长官的邀请，美枝子随丈夫正田久次郎一起参加例行的日本军政警三界共同举办的“花见”。美枝子虽然嫁入正田家族多年，可对这种攀缘关系的社交活动依然十分厌烦，跟随丈夫对几个首脑人物寒暄之后，便借口头疼悄悄溜出人群中心，独自走向一条幽僻的小径深处。

穿花拂柳行在薄明的春色里，耳边有不知名的小鸟间关地啼，美枝子的身体突然被唤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同样美好的春日里蓬勃而热情的记忆---那只曾被英俊王子驯服的小狐狸，她身体的幸福密码，已被驯狐人，永远地带走了！

那时，他一边轻轻地吻她，一边柔柔地宠她：“小狐狸，你知不知道简简单单的一个‘驯’字，其实包涵了‘适应’‘理解’‘使适应’甚至‘付出’‘交流’和‘宠爱’的各种意思？你让我驯你，我便倾我这一生，和你共同发掘这个‘驯’字的全部含义可好？”。她也热热烈烈地拿青春的躯体配合他、欢迎他：“小王子，你是要摘玫瑰花呢？还是要驯小狐狸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美枝子的身体便和回忆一起软了下来，她双腿瘫软，再也难以行进半步，只好轻扶着一棵多重樱，伤心地坐在了绿茵茵的草地上：她娇艳的红颜，妩媚的笑容，用来拼命遮掩的，是心灵和身体的双重亏虚啊！离开了心爱的男子，就算是日日温泉浸泡花瓣按摩，她的干渴，也已慢慢地弥漫进身体的每个细胞里。

美枝子的眼睛，不期然被泪水盈个满满，那一刻，她好恨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丈夫---是他们，联手毁掉了一个女子水灵灵的青春，让自己，日日生活在沙漠骄阳的炙烤之下，如死鱼般，艰难地喘息苟活。如果可能，她愿亲手毁掉他们拿她的幸福搭建出来的功名利禄！

沉浸在自己哀伤中的美枝子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唤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便闯到了她的面前。看到她的那一刻，那男子有吃惊的神色，恍若十里桃花林之中，遇见了绝色狐仙。不过微微迷醉了片刻，那男子便把持不住，突然上前，一把搂住了美枝子的娇躯，不管不顾地吻将上来。

男性的气息铺天盖地袭上身来，美枝子心头一颤，明明想要拒绝的，却在男子舌尖撬开她樱唇的那一刻，伸出去的双手突然软了下来，任由他绵厚的舌头灵活地在自己的舌底一阵搅动吸吮---这感觉，已经十几年没有了啊！就让我，放纵片刻也好。

随着男子越来越深越来越烈的吻，美枝子的身体也越来越热，越来越软，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颤，倒在了如茵的绿草地上。那男子更是吻得情动，毫不犹豫地覆在了美枝子的身上，一边热吻，一边忍不住揉搓起美枝子柔软的身躯。美枝子嘤咛一声，浑身的欲火喷薄而出，再也顾不得什么，翻身压住了男子，刚把小手伸向了男人的身体，花丛那边便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却突地戛然而止，不过静了一两分钟，那些脚步又轻轻退了出去---顷刻间，美丽的后花园，只剩下被搅了兴头的美枝子和地上的男子面面相觑，颇为尴尬。

男子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是美枝子心中典型的东亚俊男的形象。他深深看着美枝子，温柔地笑，一开口，高高的喉结上下滑动，说不出的性感诱人：“你真美，让我忘记去做文明人。”。不待美枝子开口，他的大手便覆上了美枝子的柔嫩樱唇：“笑更媚，像只小狐仙。”，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美枝子记忆的阀门突然便被撞开---她的眼泪，突如泉水，汩汩地流了下来，再也难以遏制。

就这样，美枝子躲入男人宽厚的怀里，抽抽噎噎哭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抹去眼泪，羞答答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男子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下了决心的模样：“你不许笑我，我日文名字叫山本守，但小时候，爸妈叫我令狐守。”。美枝子却是益发欢欣的模样：“我要叫你令狐守，这个名字我喜欢。”男子温柔地抚摸她如丝的长发：“守卫你这小狐狸？”。

美枝子脸色绯红，头几乎低进了胸腔，心中却欢喜地开出花来，一个声音在心头悄悄地喊：“我的小王子，他回来了！他要守卫我！他要驯服我！他要命令我！”。脸色却是略略矜持的神色：“不早了，我该回了，我是正田久次郎的夫人美枝子，三日之后，要去稻荷神社为家人祈福，现在该回去准备了。”，整好裙裾，轻轻一躬，袅袅娜娜地隐入小径那头。

三日后，踏入稻荷神社的美枝子刚一走过鸟居，便瞥见了一株花树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她的唇角，顿时浮起了整个春天---这一切，和梦中完全一样！

顺理成章的，两人迅速热络起来，在所有公开的、非公开的场合眉目传情，鱼雁递书。虽然令狐守百般暗示，甚至暗暗送了件彼时风靡的新潮文胸，在包裹文胸的丝绸上用毛笔写上极为诱惑的诗句：“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美枝子依然踌躇犹疑，不肯和他跨越雷池一步。

好在令狐守也颇君子，似乎完全理解美枝子更享受那种在社交活动中偷偷溜出来，躲在偏僻之处几句调情两下深吻的小惊喜，常常会在美枝子心如擂鼓的等待中，突然从某个静僻的走廊深处快步走来，一下抱住美枝子，各种揉搓，百般蜜吻。最后却总是喘息着克制住火热僵硬的身体，捧着美枝子深情叹息：“我的小狐仙，你是真要让我爆炸致死么？不能完全得到你，便是做鬼，也难风流。”。

被欲望折磨地浑身燥热的美枝子却终究守住了最后的清醒，眯着眼睛妩媚地笑：“小狐狸最是贪心，只要纯粹的爱和纯粹的性，你的心，可否100%给我？”，令狐守又是一个深吻覆了上去，一边吻，一边模模糊糊呢喃：“你跟我走，我的心向你全部敞开，咱们一起亡命天涯。”。

每当入夜，美枝子看着床上熟睡的儿子，便会想起令狐守的这句话，心中涌上无尽的悲戚：他们，终究是没有未来的，那么，是否还要真的开始？十几年前箱根温泉的月夜，草地上、山泉里淋漓的血光漫漫浮了上来，这个仲夏的夜，竟是这样冷到砭骨！

千般克制，却在盂兰盆节的那个溽热夏日，因为一个意外，命运，就这样轻轻巧巧地，偏了轨。

“お盆”的那天，终于摆脱丈夫儿子，独自一人躲回娘家的美枝子满心轻松，哼着小曲在山间悠游漫步，只希望这天，永远地这么兰，而自己，永远不要再回东京。

边采花，边逗鸟，美枝子的欢欣无尽，却突然被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丛林那头，跑来的竟是满头大汗的令狐守：“小狐狸，救我！”。美枝子出奇地冷静，一句也不多问，拉着情人转过几块大岩石，在貌似绝无通路的地方拨开几处草丛，三下五下，就转进了自家的老宅温泉，直接把令狐守推进这眼全箱根闻名的疗伤圣泉之中，简短吩咐：“这是我家祖宅，绝对安全，我这就封院，除了天皇太子，没人敢闯美枝子的禁地。”。

出门吩咐了管家仆妇后，美枝子关上所有的内外门窗，捧着一套浴衣，轻轻走进了那个纯桧木搭制的私家温泉。

氤氲的雾气中，那男人下半身泡在池内，只露出精壮完美的上身，宽宽的肩膀上，有虬结的筋肉，细长、紧实，呈着倒三角的形状，跨过健美的背脊，一直流畅地延续到毫无赘肉的腰部。

他仰着头，用小小的木桶从上往下浇水，阳光透过水珠一点点跳跃在那一条条随着抬臂扭身而和谐动作的肌肉群上，最后齐齐汇聚在紧实上翘的浅麦色臀部---这个男人，从肋骨到髋骨，所有的线条突然极速收缩，所有的力量，突然极速凝聚，直直奔向那副性感的公狗腰。午后的阳光，热辣辣铺陈在他雄健的腰腹之上，灿烂到美枝子的面前，一阵眩晕，满脑子都是辽阔草原上，那些奋蹄激奔的小公马、大狼狗----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一切雄性力量的完美化身！

美枝子内心深深叹息，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在炫目的阳光中，颤抖着触上了男人的宽肩。令狐守浑身肌肉一紧，背对着美枝子默立良久，才喑哑说道：“美枝子，我虽然背景复杂，可对你，一直都是真心，你，想好了？”。

美枝子轻轻褪去衣衫，从后面紧紧搂住了令狐守，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愿意。”。语毕，秀美的雪颈轻巧巧绕过男子的腋下，温柔地吻上他前胸那道正在流血的刀痕。

两瓣柔软樱唇贴上伤口的那一刻，令狐守轻嘶一声，压抑已久的欲望瞬间燃烧！他一把抱起怀中佳人，将她仰面放在桧木斜台上，深吸口气，钻入水底，忍着温水浸泡伤口的疼痛，一点点从那双粉嫩的纤足吻起，从下至上，一直吻到美枝子颤抖的柳腰，才突地窜出水面，憋得通红的脸庞在阳光下甩着晶莹炫目的水珠，他仰天笑着，深吸口气，一下进入了美枝子渴望已久的身体。

齐齐地一声叹息，美枝子和令狐守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惊喜和深深的爱意---这场长达一年的彼此试探，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地！

从正午直到黄昏，两人耳鬓厮磨、抵死缠绵。五彩的霞光，透过令狐守的发间，一下下撞击着美枝子震颤的心房。对着他软到化的眸光，受着他硬如铁的爱怜，美枝子的人生，一下有了说不出的充实和贪恋---这刻的欢好，永远不要停、不要停！

太阳落山的那一刻，在令狐守放肆的嘶吼声中，美枝子瞬间攀上三十年人生的最高巅峰：一天一地的湛蓝中，有无数金色的、磨盘大小的星星齐齐绽放，噼里啪啦地冲上夜空，笑着、叫着、喧闹着炸出一条条炫目的金线，所有金线炸出遍地金光的那一瞬，十天诸地，鼓乐齐鸣！

金光慢慢收了，变回条条美到极致的金线；金线慢慢落了，坠入平静的湖水中，倒映在深蓝湖水中的，是湛蓝天空中那一颗颗磨盘大小的金色星星，一如梵高画中---那美丽的星空。

美枝子如一泓春水，彻彻底底地柔在了令狐守的胸前。她慵懒地抚着身边男人高峻的喉结，语气中，说不出地爱恋横溢：“我一直知道你是中国那边的间谍，也知道你第一次吻我是为逃避守卫的追捕。可是在神社的花树下，你看向我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也是动了真情。所以我愿意一次次出现在你需要的社交场合，一次次在隐秘的地点帮你掩护行踪。令狐守，你驯服的小狐狸，喜欢被你守护，也喜欢去守护着你。”。

令狐守睁开双眼，满满都是震撼感动，他沉吟良久，再次吻住了他的小狐狸：“身份我无法选择，但今生今世，这颗心，”他拉着美枝子的小手，贴上了砰砰跳动的心房：“永远，都只属你。”。

夜风吹过，送来远处隐隐的歌声，有清脆的女声柔柔地唱：

“見上げてごらん　夜の星を
ぼくらのように　名もない星が
ささやかな幸せを　祈ってる”

仰望星空
繁星无名
惟愿你我
喜悦康宁

少女尾音将落未落之际，有雄健男声随后跟上：

“手をつなごう　ぼくと
追いかけよう　夢を
二人なら　苦しくなんかないさ”

双手紧牵
逐梦蹁跹
不离不弃
虽苦尤甜

美枝子十指紧紧握着令狐守的十根手指，疲累地闭上了眼睛，枕着情郎宽广的胸膛，小狐狸迷迷糊糊地呓语：“坂本九真是高手，句句唱出我的心声。”。

睡梦中，她的男人把她抱上了温暖的枕席；睡梦中，她的男人吻着她一遍遍说我爱你；睡梦中，有温湿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的发间颈窝；睡梦中，门外有狼狗拼命嘶吼咆哮……美枝子好想好想睁开眼睛，但一整天的欢爱实在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和心神，她不要醒，不要醒，只要在心爱男人的怀中，沉睡终生！

却终于还是被盛夏的阳光刺疼了眼睛，美枝子幸福而满足地伸了伸懒腰，还未睁眼，便伸出手来去搂心上人的身躯，触手之处，却是冰冷的枕席。她心中一惊，坐起身来，沁凉的竹席之上，静静躺着一只水柔温润的老象牙镯子，镯子边静静躺着一束带露的玫瑰，玫瑰之下，是一张素净的宣纸，有令狐守银钩铁划的字迹：“此身已许国，再难许卿。盼珍重万千，愿他日明月共人圆。”。

讲到这里，美枝子长叹一声，两行清泪潸然滑落，她用苍老的双手，颤巍巍举起那只如月光般美好的象牙镯子，对着窗外的圆月比了又比，扭头看我：“你看，月亮又已填满了他留下的镯子，可是他，却依旧没有归来。”。

不等我的回答，她含泪笑了一笑：“小姑娘，我的令狐，是爱背古诗词的，你可不可以把你脑中所有关于明月的诗句，都给我背上一背？”。

我的心中，满是悲戚，看着眼前这个耄耋老妇，忍不住轻轻说出心中所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老妇人浑身巨震，一下子扑到了我面前：“就是这句！就是这句！我睡梦中他离开我的时候，就是说了这句！”她抓着我的手仰头看天，老泪纵横：“我回忆了半辈子的话，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哽咽，话都难以说出：“他希望长长久久，和你相守！”。

老妇人突然伏地恸哭，声音之大，完全出乎我的想象。我坐在冰冷的地毯上，陪她从傍晚哭到午夜，直到她再也没有气力发出一丝声音，才和女友一起把她扶到床上，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守她直到天明。

那台西式座钟中蹦出六只小狐狸的时候，身后的木门吱呀打开，美枝子颤颤巍巍走了出来，和昨日的精致判若两人。她把玫瑰项链和象牙手镯一起放到了我的手中：“我身患绝症，命不久长，谢谢你帮我找到牵挂一生的答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话，真好！可以刻在我的墓碑上。”。

我拿笔，轻轻写下心中的两句话，认真对她说：“这是我送你和你那令狐大哥的一副对联，嵌了他的名字。俺们中国有本专门讲狐仙故事的《聊斋》，里面最美的狐仙叫小翠，你的令狐大哥，不论天上人间，都会一直守护着你这只可爱狐仙美小翠。”：

令樱绕风柔，有女凝眸，笑赏林涧归晚翠
狐息飞重九，与君悠游，坐忘星空闻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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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Lesley）